約莫如是。

如果說把「色」的意義擴大成為大千世界裡的種種視覺肌里，
我想我會比較甘願來說看完李安色戒後的感想。

整部戲我所念茲在茲的，並不是被吵的沸沸揚揚的床戲，而是在預告片中剪在床戲後面──狗的畫面。

是的，就是因為這隻狗，鼓動我前往戲院一探究竟。
看完色戒後，在我的解讀版本裡，這隻狗果然是有其用意，牠向我透露了整部電影要陳述的，關於「看」這麼回事。

看，看些什麼？
在這些人物彼此來回逡尋的視線中，包含了許多種看的方式：
王佳芝望著易先生的無畏、渴望與掙扎，是全片轉折起伏的重要指標
易先生對王佳芝從剛開始的審視與打量，到後來充滿愛慾的凝視與溫柔的眼神亦是
此外，易先生不敢站在黑暗裡，除了怕暗殺、怕不安全之外，
他無法「看」到，所代表的，更是一種不信任的寫照；
因此，在這種不容許失誤的小心謹慎下，
易先生常對著鏡子看著自己，以確保自己的表情是平靜的，是不洩漏情緒的......

看，易先生與王佳芝都希望能夠看到彼此內心裡的真實（黑暗裡的真實）
但就是因為看不到，所以他們用了最活生生赤裸裸的方式去接觸對方。
所以三場真真實實的床戲
我以為說的是一種對愛的接近描述與渴求自我活生生存在的感受
---說的不只是易生先的恐懼與壓抑，而是說他渴望一種活生生的感受
--感受自己還活著的真實。

第一場暴力的強行，等同對王佳芝投下震撼彈
雖然在三年前她已實際體驗過性愛，也以為不過就是那樣子了吧！
三年後對她來說，在她逐漸空去的身體與心裡，也應是起不了任何波瀾，
但易先生的急暴與給她的驚嚇，卻完全擾亂了她感官，激起她有再次活起來的驚駭。
（所以，必不必然，當然必然，而且還一定要是暴烈的必然）
而易先生他對她的渴望壓抑，從三年前一直還留存著
（不然他也不會一聽到王佳芝的聲音，就立刻尋聲上樓）；
於是，當兩個人好不容易獨處了，王佳芝卻不疾不徐的脫著絲襪弔足胃口，
對易先生來說，他要的不是調情不是情調，那些無形的東西對他來說，都是不可信任的---不管是語言的描述還是氣氛的烘托，對他來說都是無法信任的，
他渴望的是更真實的，更活生生的東西。
所以當他暴力的強行的進入，他要的是一種確定，一種安心的明確。
因此，皮帶綑綁透露了易先生的不任信，王佳芝在這場性愛中，完全處於被動被審視的角色。

完事後，易先生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溫暖擁抱，只是冷冷把大衣丟在王佳芝身上
--此舉看似無情，卻是他表達對她溫柔與關心的方式
（誠如易先生對她說「穿著」、「戴著」同樣般，這些舉止都代表著易先生這個身分中，所散發出最大的情感關注，這比起對易太太例行性的溫柔還要深刻與真實哪）

而在第二場糾纏的床戲中，兩人狠狠的進入彼此並且緊緊攪擰著的肉身，
則是透露了彼此心房洞開以及長驅直入的情感；
只是當王佳芝的臉要接近易先生時，仍被揮手擋開，意味他仍有所顧忌，無法全然信任
--即便兩個人是如此深入彼此的身體，心卻尚未抵達。

到了第三場激情，角色翻轉。
王佳芝不但能在上位主導，歡愛過程中甚而用枕頭覆蓋易先生的眼鼻，
當他大口大口的喘氣著，王佳芝以嘴封住，
她看似幾乎想要在此致他於死地了（她其實是可以的），但王佳芝卻沒有，因為她的心也已經淪陷了。

有了這三場必要的情感進展論述，
最後才能製造出當易生先要給王佳芝驚喜，
她從有所顧忌懷疑到真相大白之際帶著複雜情緒的感動，
但也因著這樣的感動，終導致了整場任務的失敗。

一個眼神，包含了許多複雜的情感，一個張望，就能洩露最私密的心事。
這許許多多不同的看，不斷從人物角色散發出來，因而構成了「色」，
看得到的是色，看不到的是心裡頭那來回拉距的該戒而無法戒的情，
是誰色誘著誰，又是誰戒著誰，李安的色戒，說的綿密繁複，就像張愛玲的小說，從沒有二分。

以前總不懂得電影中所謂的[細膩]是由何而來
但看完「色戒」後確有了些明白，

從眼神舉止到畫面對白情節，每個細節有有其作用與呼應、暗示與延伸
細細織出一張綿密的網，將觀看者情緒悉數收編在影片中
李安縝密的思維，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這場「色戒」是李安的，不敢說能否完整呈現那時候大局勢的場景面貌（畢竟小說是無邊想像）
但他是真的拍出了張愛玲在人性上頭，那塊看不見的荒涼。
荒涼，
是一種在巨大命運與遭遇下無所反擊只能如此的失落，
這樣的愛情，更是對比出令人嗟嘆欷噓的人生。

我所看到的色戒，正是如是般的情調
因此，在片中所蘊含豐富隱喻與象徵的畫面，不說佔領不說權力
在我看來，是為了去建構王佳芝與易先生的愛情的必要零件。

特務v.s漢奸v.s.娼妓

當王佳芝為了要成為易先生的情婦決定初嚐人事時，
他們同學（當然包含鄺裕民）推派了其中有經驗的男同學和她發生關係，
當王佳芝冷冷的問:他是跟妓女吧！女同學點了點頭時，
王佳芝的「特務」也被暗喻了「娼妓」的身分（成為易先生的情婦，也算某種程度的娼妓）。
後來，當易先生與王佳芝相約在日式居酒屋，
從她被錯認為藝妓到她對易先生說出：我知道你為什麼會約我來這裡？因為你把我當妓女，
又再次呼應三年前她失身那時的暗喻，
而易先生的回答，我比你更懂得如何做娼妓！（他是「漢奸」是走狗，某程度來說也是種「娼妓」）
立即將兩人原本對立的身分（特務v.s.漢奸）翻轉為同種身分（娼妓）

通過了這層暗喻，他們成為同個世界的人，「娼妓」成為連結兩人、維繫兩人緊密關係重要的身分。

一顆鑽戒v.s.一顆毒藥v.s.一顆真心

一顆易夫人央求許久卻得不到的鑽戒，易先生送給了王佳芝，
而當王佳芝試完戒指要拔掉時，他說，我在這（類似語）。
至此，她最後一道心坊終至潰堤，所以，她後悔了，要易先生快逃，
整場歷時四年的刺殺行動，終至宣告失敗。
後來她坐上車，用帶著鑽戒的手拿出老吳給的那一顆毒藥時，她為什麼不吃？
我猜想除了她是想將戒指交回給易先生外，也代表她那一顆「忠誠」之心已經完完全全屬於易先生。
吃下毒藥，代表對國家的忠誠，但那時候的她，心已淪陷；
她無悔，也就坦然以對，自然不為國而死。

也因此，最後當王佳芝被捕時，秘書將鑽戒拿給易生先，他卻說：這不是我的。
因為他的心已經給了她，就再也不是他的了。
這顆閃亮亮的鑽戒，代表的並非是種炫耀，而是易先生無價的心哪。

等待

王佳芝與他的同學們，等待著殺易先生的時機，怎麼樣也無法得其門而入
王佳芝總是在等著易先生；終至他的心房開了，換他等王佳芝

最後，刺殺事跡敗露，封鎖線拉起，車伕說，這下有得等嘍！
王佳芝卻緩緩笑了。

這條關於等待的隱喻，說的也是對於愛情的到達。

台上台下v.s.戲裡戲外v.s.真實兒戲

當王佳芝還在學校時，她走上舞台，卻看不到的同伴，原來他們在戲臺上。
（他們的角色也一直處於看著王佳芝演戲的狀態）

三年前的刺殺、是兒戲，粗糙的劇情設計與生澀演技，
全部只有王佳芝最專業最入戲，
在這場戲中，她真實的失了身，最後換得的卻是草草收場的結局；
易先生離開了，兒戲被識破了，她什麼都不剩的被掏空。
離開了戲臺，她變回學生，其他原本最不入戲的同伴，卻竟都成了真實的特務。

三年後，當她再次粉墨登台，
這次，在嚴謹的規劃裡，她仍是入戲的角色，甚至讓一切成了真，
原來，一直以來，她始終和其他伙伴站在不同的位置。
她所渴望的，和其他人一直都不同。

一場虛實交錯的戲，在電影裡用了各種明喻暗喻來指涉。
從戲到人生，其實不過是這樣。